楼下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靠在藤椅里打盹。窗台上那盆茉莉被震得直晃，花瓣落在他的膝盖上。他睁开眼，没动，只是把收音机往耳边挪了挪。电台里在播一场足球赛，解说员的声音忽高忽低，混着电钻的尖叫，像两个世界在打架。老陈索性闭了眼，听那球从后场传到前场，一脚射门，被守门员扑出去。他嘴角动了动，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踢球，水泥地上摔一跤，膝盖留了块疤。

那块疤现在还在，只是被皱纹围住了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人跟自己身体较劲。老陈那会儿踢球，没什么像样的装备，球鞋前头开了口，拿胶布缠两圈照样跑。下了班不回家，先在学校操场占地方，书包摆两个当球门。踢到天擦黑，一身汗，回家拿凉水冲，第二天照常上班。那时候不觉得累，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。现在他看孙子踢球，塑胶场地，专业教练，孩子却总喊累。

午睡是睡不成了。老陈干脆坐起来，把收音机调到体育台。电钻停了，楼上大概歇了工。窗外有孩子拍皮球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闷闷的，像心跳。他想起前些天在公园看见几个老头打门球，动作慢悠悠的，可每一杆都认真。有个老头弯腰瞄准，半天不直起身，旁边人也不催。球滚出去，撞上另一颗，发出清脆的响。老陈看了一会儿，觉得那声音好听。

体育不挑人。你跑不动了，可以走；走不动了，可以坐那儿看。老陈现在看比赛比年轻时还多。篮球、排球、乒乓球，连举重都看。他喜欢看运动员脸上的表情，赢了不笑，输了也不哭，就站那儿喘气。那种累到极致的样子，他懂。有一回看马拉松，最后一名跑进体育场，全场鼓掌。老陈也跟着拍手，拍着拍着发现自己眼眶湿了。他赶紧擦掉，怕老伴看见笑话。

傍晚时候，老陈下楼走走。小区空地上有人打羽毛球，球网是临时拉的，风一吹就歪。两个中年人打得认真，捡球的时候还聊几句工作。老陈站在旁边看，忽然想起自己那个球友老李，去年走了。他们以前每周三下午打球，打完在路边喝一瓶汽水。老李打球爱喊，每接一个球就喊一声，像给自己鼓劲。现在老陈偶尔还去那个球场，站一会儿，看别人打。

晚上孙子回来，缠着老陈下棋。老陈说下棋不算体育。孙子说怎么不算，脑力体育。老陈笑了，摆上棋盘。窗外又传来电钻声，大概是另一家在装修。老陈捏着棋子，听着那声音，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刺耳了。体育这事，说到底就是找个由头，让身体动起来，让心里有个盼头。明天下午，他还去公园看老头们打门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