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天，母亲终于不再午睡。她坐在沙发里，把电视音量调到四十，屏幕上是重播的戏曲频道，唱腔被切割成碎片。我想起小时候她哄我睡觉，窗外蝉鸣再吵，她也能用蒲扇扇出一小片安静的空气。现在轮到我给她找安静了。降噪耳机买回来，她戴上，说像被人捂住耳朵，闷。后来又换了白噪音机，雨声、溪流声、篝火声，她挑了雨声，说这个像老家屋檐。电钻一响，雨声就自动调高，电钻一停，雨声又落回去。她终于睡着了，呼吸匀匀的，手里还攥着遥控器。

那台白噪音机其实是个很小的盒子，巴掌大，里面存了几十段录音。工程师采样的时候大概没想到，这些声音最后会进到一个老人的午睡里。它靠一个麦克风听外面的动静，芯片判断噪音的频率和强度，再从存储里调出对应的雨声，混进去。这个过程不到零点几秒。母亲不知道这些，她只知道雨一直下，下得刚刚好。有时候我坐在旁边看她睡，会想起以前在乡下，雨打在瓦上，她也是这样睡着的。科技没变出什么新东西，它只是把旧的安静还回来了。

装修队用的是冲击钻，声音尖而脆，像有人拿钉子往墙上凿。白噪音机能对付的是均匀的噪音，比如风扇、空调外机，那种嗡嗡的底噪。冲击钻不行，它一阵一阵的，猝不及防。母亲被惊醒过两次，后来我调了灵敏度，让它提前半秒启动。半秒够干什么呢，够雨声先落下来，把那个尖利的开头盖住。这半秒是算法算出来的，根据前几天的噪音记录，找出冲击钻启动前的电流波动。机器在学习，学的是怎么让一个老人不被吵醒。这事说起来有点怪，但确实管用。

母亲睡了四十分钟，醒来后说梦到老家了。她没问耳机去哪了，也没问那个小盒子是什么。她只是说，雨下得真大。我嗯了一声，把白噪音机关掉。窗外电钻还在响，但好像没那么刺耳了。也许是我的耳朵也习惯了，也许是刚才那四十分钟里，机器把噪音的波形记下来，重新编了一遍。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母亲睡了一觉，梦里没有装修，只有雨。她起身去厨房，说晚上煮粥。厨房的窗开着，电钻声从那里进来，她没关窗，也没皱眉。

后来我把那台机器带回自己家。晚上写稿的时候打开，选雨声。楼上没装修，但楼下有车流，远处有火车。雨声盖住这些，我写得更快。有时候写着写着会走神，想母亲那边现在是什么天气。她后来没再提午睡的事，我也没问。但我知道那个小盒子还在她床头，插着电，麦克风亮着一颗很小的绿灯。电钻迟早会停，装修会结束，但那颗绿灯会一直亮着。它不吵，也不安静，它只是在听。

我查过那台机器的说明书，上面写它用了某种神经网络，能识别三十几种噪音。冲击钻、电锯、锤子、小孩哭、狗叫，都在里面。它给每种噪音配了不同的雨，有的雨急，有的雨缓。母亲听到的那场雨，是专门为冲击钻准备的。这事我没告诉她。她要是知道了，大概会说，现在的雨都这么聪明了。然后她会笑，笑完继续睡。电钻还在响，雨还在下，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