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，他左手攥着父亲的医保卡，右手搀着母亲的胳膊。母亲走得慢，膝盖疼了半年，却一直说等天暖和了再去看看。挂号窗口排着长队，他想起小时候发烧，父亲骑那辆二八自行车带他穿过半个县城，后座硌得慌，但父亲的背很宽。现在轮到他把父母安顿在候诊区，自己跑去缴费、取药。电梯口挤满了人，他忽然想，要是有一辆车，至少能让母亲少走这几步路。

他对车的记忆是从父亲的自行车后座开始的。那辆黑色的二八车骑了十二年，链条换过三回，轮胎补了无数次。每逢下雨，父亲会用塑料布把后座裹好，自己淋着雨蹬车。后来换成摩托车，红色的幸福125，父亲骑着它去镇上拉货，回来时车把上挂着给母亲买的药和给他带的烧饼。那辆摩托车冬天很难发动，父亲总要踹上十几脚，额头上冒了汗才听见引擎响。他坐在后座，手插进父亲棉袄口袋里，风从耳边过，觉得路再远也不怕。

他考驾照那年，父亲已经不太骑得动摩托车了。科目二练倒库，教练骂他方向感差，他一声没吭。拿到驾照那天，他借了朋友的车开回家，父亲绕着车转了两圈，说这车漆真亮。他带父母去县城吃了一次饭，母亲坐在后座，手轻轻摸着座椅上的布套，说比摩托车稳当，不颠。父亲坐副驾驶，一路上没怎么说话，只是盯着前面的路，偶尔提醒他慢点。那天回来，父亲在门口站了很久，看着他把车开走。

真正让他决定买车的是一次半夜的急诊。母亲胆结石发作，疼得直不起腰。村里没有出租车，他打了急救电话，等救护车从县城开来用了四十分钟。那四十分钟他扶着母亲坐在堂屋里，父亲在旁边来回踱步，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来。从医院回来之后，他开始看车。预算有限，挑了一辆国产的紧凑型轿车，落地不到十万。提车那天他没放鞭炮，只是把车停在院子里，让父母坐进去试试。母亲说座椅软，父亲说后排空间够。

有了车之后，去医院的路上不再那么狼狈。他把驾驶座调得靠后一些，方便父亲上下车。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一把折叠轮椅和一件旧棉袄。母亲做复查的日子，他提前一晚把车洗干净，加满油，第二天一早把车开到门口。父亲扶着母亲从屋里出来，他拉开车门，等他们坐稳再关。从家到医院二十公里，走国道，经过两个红绿灯和一段正在修的路。他开得不快，遇到坑洼就绕一下，母亲在后座闭着眼，父亲看着窗外，说路边的杨树又高了。

车开久了，他慢慢明白这东西对普通人家意味着什么。它不光是代步的工具，更像一个可以移动的屋檐。下雨天接孩子放学，孩子钻进后座甩掉书包，说爸爸车里真暖和。周末带父母去郊区转转，母亲坐在后排剥橘子，把橘皮放进车门上的储物格里。父亲有时会说起年轻时想买一辆拖拉机的愿望，说了好几遍，他每次都应着。车子旧了，仪表盘上有了划痕，座椅上落了洗不掉的印子。他打算再开几年，等孩子上初中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