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学会骑车那天，父亲把辅助轮卸了。院子里那辆小自行车歪歪扭扭冲出去三米，摔在冬青丛边上。孩子没哭，爬起来扶着车把，低头看链条是不是掉了。那链条其实没掉，就是松了，挂回去的时候蹭了一手黑油。父亲蹲下帮他擦手，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父亲自行车大梁上去赶集，脚麻了也不敢动。两代人的两轮记忆叠在一起，院子外面马路上正好有辆车驶过，尾灯在暮色里红了一下。

那辆过路的车是邻居老张新换的。老张在院门口熄了火，摇下车窗跟父亲打招呼，说这车带涡轮增压，跑高速省油。父亲对涡轮增压没什么概念，倒是注意到老张的车门关起来声音闷闷的，不像以前那辆旧车哐当一响。老张说现在车门里都贴了隔音棉，密封条也加厚了。孩子凑过去摸车标，老张赶紧说别抠，这漆面薄，一抠一道印。父亲笑，说你这车比孩子自行车还金贵。

其实汽车和自行车在厂里是同一套冲压线下来的，父亲在车间干了二十年，钢板进模具出来就是车门形状，只不过汽车的门板多几道折边。他见过一卷卷冷轧板开平，见过机械手抓着门板涂胶，也见过总装线上座椅一个个落进驾驶室。孩子问他汽车怎么造出来的，他说跟包饺子差不多，馅儿是发动机，皮是铁壳子，就是捏边的时候用焊枪不用手指头。孩子听完觉得汽车没那么神秘了，蹲在地上拿粉笔把自行车链条齿轮画了个大概。

入冬前老张的车该保养了，喊父亲陪着去。修理厂地沟里机油味呛鼻子，师傅拧开机油盖说这油该换了，黑得跟酱油似的。老张心疼钱，说再跑两千公里行不行。师傅拿滤纸滴了一滴油在中间，油环扩散得挺宽，说你自己看，杂质多了伤轴瓦。父亲想起车间里新到的数控机床，润滑站有专门的过滤小车，比这修理厂讲究多了。他蹲在旁边看师傅换空滤，纸滤芯抽出来一拍，灰扑扑一层。

孩子最近迷上给自行车打气，拿个便携气筒吭哧吭哧按，胎压全靠手捏。父亲教他看轮胎侧面的数字，说打到那个数就行，别太足也别太瘪。孩子问汽车轮胎是不是也这样，父亲说汽车有胎压监测，仪表盘上直接显示。孩子说那自行车也装一个呗，父亲乐了，说你那车还没轮胎贵。后来父亲在汽配城买了个胎压计，十几块钱，顺手扔在孩子车筐里，说你自己量着玩。

开春老张要跑长途，来借父亲的充气泵。父亲从后备箱翻出来递给他，老张说你这泵该淘汰了，现在都无线锂电的。父亲说能用就行，插点烟器也不费事。老张走了以后，孩子推着自行车出来，后轮瘪了。父亲拿气筒打气，打两下就捏捏轮胎，孩子蹲在旁边看，说爸你打得太慢了。父亲说慢点好，打爆了还得补。孩子说汽车打气怎么那么快，父亲说汽车气门芯大，进气快，跟人喘气一个道理，肺活量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