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快一个钟头，王大爷在躺椅上翻来覆去，蒲扇盖在脸上也挡不住那声音。他索性坐起来，拎着搪瓷杯下了楼，钻进那辆开了八年的老捷达里。车门一关，外面的动静立刻闷了一层。座椅调到半躺，车窗留条缝，发动机没打火，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他说这铁壳子比家里那堵墙管用，中午就在这儿眯一觉。

老捷达的隔音谈不上多好，可比起楼道里此起彼伏的冲击钻，已经算另一个世界。王大爷把杯子搁在副驾脚垫上，靠背往后压了压。这车买的时候是二手，漆面有几道划痕，空调旋钮也松了，但坐进来关上门那一下，他觉得踏实。小区里不少老人都有类似的习惯，夏天在车里乘凉，冬天在车里晒太阳，车成了楼道之外的第二个落脚处。

汽车对城里人来说早就不是稀罕物件，可它给人的那点私密空间，倒是常被忽略。王大爷的儿子劝他换辆新的，说这车太旧，年检麻烦。他不肯，说新车屏幕太多，按键找不到，连空调都得戳半天。老捷达的旋钮一拧就有风，收音机调频靠转轮，他闭着眼都能摸准。熟悉的东西用着顺手，跟新旧没关系。

有一回装修队中午没停，电锤一直响到一点半。王大爷在车里睡过了头，醒来发现车窗上结了层薄雾。他拿袖子擦了擦，看见外面工人正蹲在路边吃盒饭，电锤扔在脚边。他摇下窗，跟领头的说了句午休能不能停一个小时。对方愣了一下，点头说行。后来那几天中午确实安静了，王大爷反倒有点不习惯，还是在车里坐着，翻翻报纸。

车停在那儿不动，也照样耗着电瓶。王大爷每回听完收音机就拧钥匙断电，怕亏了电打不着火。他算过账，换块电瓶四百多，够交两个月停车费。可这钱他愿意花，比起去棋牌室闻烟味，或者坐在家里听楼上敲敲打打，他更乐意窝在驾驶座上，把椅背放倒，看天窗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。

前阵子小区改造，划了新的停车位，王大爷那辆老捷达被挪到了最靠墙的角落。他倒无所谓，反正就是找个地方午睡，停哪儿都一样。只是墙根底下晒不着太阳，冬天得裹件军大衣。他跟我说，等这车实在开不动了，就把它当个固定的小屋子使，拖到院子里，接根电线进去，安个插座。说完自己笑了，说那不成房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