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公交站台

腊月廿六早上七点，我在公交站等了十二分钟。平时挤满学生的站台空了大半，只剩几个拎着编织袋的老人。马路对面那所小学的铁门关着，门口文具店的卷帘门拉下一半。这座城市每年春节前都会空掉一半，外来务工的人走了，孩子也跟着走了。站台上剩下的人聊着谁家回老家了，谁家今年不回了。我忽然想到，那些空出来的座位背后，是几十万孩子正在经历的一段教育空白期。

这些孩子回到老家，寒假作业装在书包里，可没人盯着写。爷爷奶奶管吃管穿，作业的事问不了。城里的老师放假前布置了阅读打卡、口算练习，发在家长群里。家长在火车上信号断断续续，打卡断了好几天。等正月十五回来，老师要检查，孩子补得手忙脚乱。这种两头脱节的状态，每年重复一次。教育不只是学校里那几节课，它需要家里有人接得住。可接住这件事，对很多家庭来说本身就是奢侈。

留下来的孩子也有他们的空缺。邻居家小孩上三年级，父母在菜市场卖菜，过年不歇。孩子每天自己热饭吃，下午在小区里晃荡。他妈跟我说，寒假班太贵，半个月要两千多，舍不得。我说可以让他来我家写作业，她连说谢谢，第二天送了一兜橘子来。这孩子写数学题挺快，就是坐不住，写二十分钟就要站起来转一圈。我看着他，想到学校一个班五十个人，老师大概也顾不上每个坐不住的孩子。

教育这件事，在人多的地方容易变成流水线。一个标准答案，一个进度表，一套评价方式。可每个孩子卡住的地方不一样。有的卡在拼音，有的卡在乘法口诀，有的卡在不敢举手。春节前这段空档，把这些卡点放大了。平时老师还能课后留十分钟讲一讲，现在人不在跟前，卡点就搁在那儿。等开学再补，新内容又压上来，旧的窟窿一直没填上。

我认识一位退休的小学老师，住在隔壁楼。她每年寒假在社区活动室开个免费的作业角，摆几张桌子，谁来都行。去年来了七个孩子，今年来了十一个。她不做统一讲解，谁举手就去谁那儿看。有个男孩分数加减总把分母相加，她出了十道题让他专门练，练到第五天自己明白了。她跟我说，教小孩就是盯住那个卡住的地方，别的先别管。这话朴素，可做到不容易。

腊月廿八我路过那所小学，门口挂了两只红灯笼。保安在传达室吃泡面，说年后初十才开学。空荡荡的操场上，旗杆绳子被风吹得啪啪响。我想起那个作业角里练分数的男孩，他大概已经跟着爸妈回老家了。书包里那本口算册子，不知道有没有写。教育这件事，靠学校，靠家庭，有时候也靠邻居多问一句。春节前空了一半的城市里，漏掉的那点东西，得有人捡起来。